去年下半年,我从北京回到深圳后不久,搬过一次家。有一天在抱着一箱书下楼时不小心摔了一跤,摔得还挺狠。只见满载着书报的纸箱从我怀中飞了出去,我仆倒在地怎么也起不来了,右脚踝处是钻心的痛。

那一刻,我的脑袋一片空白:对于一个喜欢运动,喜欢开车外出采访、上下班的人,右脚的突然受伤简直就是晴天霹雳。我在地上慢慢地撑着坐起来。用手摸了摸右脚的骨头。很疼,但好像没有骨折。我深吸了一口气。给大公报深圳新闻中心打了个电话,告知受伤一事。黎姐在电话里跟我说,你别急,也别乱动了,先在家好好休养一阵吧。

就这么一养,我养了一个多月。幸运的是小区楼下就有一个中医门诊。我每天摸着下楼让医师摸摸骨,做做理疗护理。脚部逐渐消肿、去淤以后,又接受针灸。那段时间,为我治疗的黄医师每次都宽慰我说:伤筋动骨一百天。你已经好得很快了。

    那段时间闲在家,除了写写专栏,就是看书。其中有一本是史铁生的《病隙碎笔》。这本书买了好多年了。每次拿起来都没看下去。这一次,终于读完了。而且,读得心有戚戚。

史铁生在书中写道:"生病也是生活体验之一种,甚或算得一项别开生面的游历。生病的经验是一步步懂得满足。发烧了,才知道不发烧的日子多么清爽。咳嗽了,才体会不咳嗽的嗓子多么安祥。刚坐上轮椅时,我老想,不能直立行走岂非把人的特点搞丢了?便觉天昏地暗。等到又生出褥疮,一连数日只能歪七扭八地躺着,才看见端坐的日子其实多么晴朗。后来又患‘尿毒症',经常昏昏然不能思想,就更加怀恋起往日时光。终于醒悟:其实每时每刻我们都是幸运的,因为任何灾难的前面都可能再加一个‘更'字。" 

没生过比较长一段时间病的人是很难有这种体验的。我从小到大这30来年中,这次的脚部受伤应该算第一次"有大患"。这种特殊的体验让人印象深刻:我的脚踝可以转动了,我可以用右脚撑地了,我可以两只脚一前一后走上几步了......

我可以一瘸一拐坐公车去办公室了,而且还大着胆子坐到了残疾人及有需要人士的专用位上,又很担心地想,要是上来了一个老太太,我要不要给她让座?......

直到有一天,我下公车时,突然发现自己是右脚先着的地,我心底的那个激动:我的脚终于正常了。"万事不如身手好"。

     很小的时候,就喜欢清人王国维的人间词话与人间词。王国维的这阕《浣溪沙》早就能倒背如流的:"草偃云低渐合围,雕弓声急马如飞。笑呼从骑载禽归。万事不如身手好,一生须惜少年时。那能白首下书帷。"

如果不是脚部受伤,我恐怕就是再年长个三年五载的,也很难明白这阕词其中的苍凉与深意。"笑呼从骑载禽归"的日子已远去,"白首下书帷"的日子等在我的前头。我是该好好地想一想:我是要继续以前"雕弓声急马如飞"的生活,还是和它做个告别?

今年春节过后,我向呆了四年之久的大公报提交了辞呈,一如我四年前向自创刊以来一直呆了5年之久的凤凰周刊提交辞呈一样:心底有个声音告诉我,你该走了,你需要有个新的出发。 

"万事不如身手好,一生须惜少年时"。趁还能抓住个青春的尾巴去多做尝试生命的可能性,你的身手应该接受新的检验。

勾起我的这段回忆来的,是日前与一个新认识的媒体友人在QQ上的聊天。他是北京一家网站的博客编辑。他在QQ上很认真地告诉我:"你的文章是我为数不多全部看完了的。"

"这种短评性的文章,需要很厚的积淀,厚积而薄发。能超然于事外来评价某事。要求是比较高的。"

"你好厉害,你的文字很有深度,同时又诙谐有趣。"

 他说的这些文章,是我离开大公报以后,在招商银行的幸福财富网写的一个叫"财经e评"的专栏。他问我,你主力更新的就是在那上面吧。

我笑了笑。还是忍住没说:你看到的只是一部分的我。其实我还有很多别的文字,比如情感美文,比如书评影评,甚至还有一些诗歌......

记得老跟我约写台湾时事评论的《青年参考》的编辑郑挺颖,有次打来电话听说我在给一家刊物赶写一篇影评,他感慨道,老大,你的战线也拉得太长了吧。我当时就想,如果我告诉他,我在大学念书期间,曾有很长一段时间靠写乐评赚生活补助,估计他在电话那头该晕了。呵呵。

"万事不如身手好"。趁着身手正好,多看点书、多看点风景,多看点电影、听点音乐会,然后多写点或风云或风月的文字,是多么美好的事。然后,有相识或不相识朋友说他们喜欢你的文字,还有比这更美的吗?

(图:2008年12月在深圳音乐厅采访时与李双江老师的合影。那时人还是一瘸一拐的,照片上倒是站得挺直。)